
到納克索斯島來就為了照片中的神殿。神殿始建於西元前五
在小島待了三天,黃昏時總跑到這山頭看日落,大概沒有比
未完成的神殿,我最完整的廢墟。想起夏宇的詩:
//一些船離開港口。一些人從此不再出現。
一種希臘的藍加上一些土耳其的綠。
水瓶裡密封的音樂和染料。以及廢墟。
「你是我最完整的廢墟」//

人人都說米可諾斯島(Mykonos)怎樣怎樣商業化,遊客如何如何的多,說實話,我感覺相反。在 Mykonos 的兩天,遊客出奇地少,或許是我們沒有擠在鎮中心那幾條街和餐廳的緣故。哦!其實嘛,我們也有抵不住誘惑去了那幾家專做遊客生意的餐館喝東西,誰叫這幾家餐館佔據了這小島觀賞日落的最佳位置。明知道這些餐館的飲品一定貴得要命,經過一輪內心掙扎,我們這兩個窮遊客還是堅持充一充浪漫,在一個看日落的絕佳角度坐了下來。打開 drink list,酒精飲品一如所料的昂貴,只好選擇非酒精類飲品。在希臘小島看日落,理應點一杯 Martini 或甚麼的飲品才像樣,可是,可是,可是我卻點了一杯希臘小孩在早餐才會喝的草莓奶昔,還記得那侍應生一臉傻眼地反問 “strawberry milkshake?” 對啊,就是草莓奶昔。對著眼前這一大片風景,其實誰在乎那杯是 Martini 或是 milkshake。
說到雅典,覺得這城市蠻適合我長久生活。典型的南歐城邦景觀,現代與古老完美融合,夏日耀眼的太陽伴隨微風,不需像在意大利那樣要費神思考如何撇走那無數跟你搭訕的男人,雅典的熱情恰到好處。
最令人著迷的莫過於雅典歷史。作為西方民主起源及眾多哲學家的出生地,這城就是與眾不同。雅典的迷人,積累了好幾千年。走過半山的 Agora(Agora 即古希臘市集),數千年前的石柱檯階還在,那是蘇格拉底曾經跟無數雅典人辯論的地方。谷歌了一番,發現 Agora 一字來自兩個希臘生詞,agorázō (αγοράζω) 即 “I shop” 和 agoreýō (αγορεύω) 即 “I speak in public”。希臘文真有意思,Agora 就是人民消磨時間的地方,亦是與人討論的地方。“Speak in public” 這簡單道理,數千年前大理石旁的雅典人已懂;沒有數千年前雅典市集的一場一場辯論,大概也沒有今天的西方社會。
固然喜歡 Acropolis,但跟雅典的感情連繫,其實來自一個小陽台。第一次去雅典時,住在 Kydathineon 街的旅館,旅館位在小巷中,房間有一個陽台,陽台下是窄窄的小巷,對面是另一家民居的陽台,在陽台聽得見樓下駛過的電單車聲,還有附近酒吧傳來的希臘音樂,那種用 bouzouki 彈奏的音樂。
那年五月某個夜晚,我在陽台上發呆,看見對面民居有兩個男的在佈置陽台,他們把一串串燈泡拿到陽台去,小心翼翼地掛在圍欄邊,然後在陽台上的小桌子鋪上桌布,放上麵包籃子,還有紅酒,他們走出走入,很用心地準備了有好一個小時吧,然後坐下來,在一串串小燈泡的光芒之間慢慢用餐,不知怎的我覺得這畫面溫罄極了。返回房間裡頭,躺在床上,感覺周遭都瀰漫著暖意。數年後再訪雅典還是刷不掉這畫面,尋常人家的陽台,竟是我對這城市最難忘的印象。或許有時候千山萬水不為看什麼景點,而是為了一份會心溫暖。
數年之後,重踏聖托里尼,這次只待了三天。發現遊客比之前多了,房價漲了,不見癡情黃狗的蹤影。有些房子的外牆被粉刷過,有些剝落了;有些藍色屋頂比以前變得光亮,有些退了色;有些店子消失了,卻又多了些新店。
黃昏的伊亞,人群同樣多,都是在等待看全世界最美日落的人兒。仍舊是那個太陽呀,可是固執地覺得,這次落日和晚霞比幾年前的更美,是因為換了照相機,是因為換了心情,或是因為你。希臘小島真是個難以讓人記得自己做過什麼的地方,在這裡沒什麼可做,可是每分每秒都好像很充實似的。這次在聖托里尼,我們大概又是隨便趟下,隨便坐下,隨便看海看天看貓。
記得我們走過一條小巷,看見山下有一家藍頂教堂,卻看不見通往教堂的路。我們站在分岔路口,爭論究竟要走哪一邊。你堅持左邊,我堅持右邊。後來我們說好,一人走一邊,找不找到路也返回原位告訴對方。我很快就找到路了,返回原地。後來你回來,我們再次一同走去教堂。我穿著藍色裙子,你穿著白色襯衣,那藍白色的教堂,像是為我們而設。某個晚上,我們從市場買了東西回到旅館弄晚餐,我們把煮好的晚餐搬出陽台吃。房間裡有一盞中東色彩的燈,就是那種刻了通花圖案的燈。我們問旅館老闆借了蠟燭,點起了燈,把燈放在陽台,蠟燭的光穿過星型的洞,照亮了桌子,光影在風中搖曳。蠟燭不是很亮,抬頭還看得見繁星。過了不久,一群貓兒走過來,大概有五六隻吧,想要吃我們食物的樣子。就這樣,我們一口貓兒一口,好半碟的晚餐都奉獻給貓兒。
離開聖托里尼那個早上,記得你半拖半跑的拉著我走。又幾年了,還未三訪這小島。不知道又有甚麼店子消失,不知道哪一個教堂的藍色圓頂會退色,唯一確定的是,伊亞日落斜照下,身旁將再沒有你的影子。
喜歡希臘,是很多年的事。原因?不記得了,可能是柏拉圖的緣故。七年多前的初夏,花兒正盛,初踏聖托里尼(Santorini)。從英國威爾斯出發,乘飛機到聖托里尼。對,我是先踏足小島的,而不是首都雅典。威爾斯的小機場只有這航班,沒辦法。我知道這樣的安排確實有點怪。就像西藏,感性地覺得這樣的地方必須要坐火車或吉普車進去,坐飛機到拉薩?說不出為何,但就是有點不妥。希臘小島,是要坐船在黑夜劃過愛琴海這樣子去的。
到達聖托里尼已是深夜,燈光不多,完全看不見房子和街道的外貌。我在想,這個小島的房子真是白色的嗎?怎麼看也看不出來。然後睡了一覺,第二天一大早起來,第一件事不是穿拖鞋刷牙洗臉,而是推開窗。天啊,眼前真的是高低錯落的白色房子,晨霧和露水還沒散去。迷迷濛濛的風景,矇矇朧朧的眼睛,倘若你告訴我那只是夢境,我也會相信。那次在聖托里尼待了六天,可是在這樣的小島,待六生六世也不夠。忘了那幾天做了甚麼,反正在小島的日子無事不安無事不可,只是趟著,只是坐著,看海,看貓咪,還看了六天落日六天晚霞,目送阿波羅回家。晚上,踢著拖鞋出去,找一個無人的角落,看星。
在這小島,我還遇上我的希臘情人,他 - 是一條希臘黃狗。我在路上遇見他,摸了一摸他的頭,他就從此跟著我。當我走進小店,這黃狗在店外等我。我再進另外一家店,他同樣的在店外等我,無論我在店內逛多久,他都在店外默默等待。我正在回旅館的路,很奇怪的,每當我迷路,走進錯的小巷,黃狗仿似都知道,他只在十字路口等我。等我走出來對的路上,他又繼續跟著我。不記得走了多久,我開始覺得有點奇怪,怎麼這條狗怎樣撇也撇不下。回到旅館的房子,黃狗依然跟著我,我快快的把房門關上,黃狗在我房間外面蹲了下來。我在房內從窗格看他,他仍在等,正正在我的房門外。我在房子裡待了很久,不敢打開門。隔了一兩個小時之後,黃狗還在外面。後來不知怎的,他離開了,是他自己走的還是被人趕走,我不曉得。
世上怎會有這樣癡纏的小狗?我才剛認識你呀,就決定跟我走。你寂寞嗎?還是我真的前生在希臘遇見過你。七年多後的今天,小黃狗,你還好吧?
常說西班牙是“家”,沒錯。一個人離家,未必會太想家,卻知道家是避風港,西班牙於我就有這個意義。對於希臘,借用三毛的話,是種前世的鄉愁。只到過希臘兩趟,交過兩位希臘朋友,喜歡過一位希臘海員,這不足以讓我對希臘有深厚了解,可希臘在我心中就有這麼一種連繫,像是似曾相識。
跟希臘的心靈連繫,不是來自藍頂白屋,而是一刻影響至今的感動。記得那個晚上乘船往希臘小島去,在舺板上聽著 Enya 的 Anywhere is 和 Caribbean Blue,看著眼前的雅典變得越來越小,夜幕越來越低垂,繁星越來越多,感覺卻越來越踏實,就那一瞬間,好像跟屬於我靈魂的歸宿很接近,敲醒了甚麼前世記憶。那不是前往麥加城的路,亦不是去拉薩大昭寺的方向,卻有種如朝聖般的莫名感動。除了前世的鄉愁,對此我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釋。
西班牙有如家,希臘卻是種心靈慰藉。原諒我那多得氾濫的情感,聲稱很愛西班牙的我,對希臘的思念正與日俱增。別怪我偶爾會想念那位希臘海員,別怪我偶爾會想躲在一個希臘小島上與世隔絕。生命中總有好些跟我們看似毫無瓜葛的地方,卻是我們靈魂的居所,不是嗎?
從來不好花藝,也沒有特別喜歡什麼花,就除了這麼一種 - 九重葛。認識九重葛,是第一次踏上希臘小島的事,紅紅紫紫的九重葛,毫不吝嗇盛放在雪白色的牆邊,頓然為之傾倒。後來在南歐其他地方亦有遇到九重葛,但最令人難以忘懷的,仍是希臘小島那些。
不像香港路邊被廢氣污染得像患了肺癆一般的花,南歐小島上的九重葛一大簇一大簇,在愛琴海的藍天烈日下綻放,還要綻放得很洶湧,仿似在向世界宣佈,她是世上最燦爛的花兒。這也許是對的,沒有九重葛的希臘小島算得上甚麼?在去希臘以前,對希臘小島的印象只得藍與白,去過希臘兩趟以後,腦海中對希臘的印象已由藍白變成了紫紅。世事沒有完美,但當看到希臘藍遇上九重葛紅,就暫且信一下世間有完美吧。
Liberation for China,與政治無關,而是關於愛琴海上的一次邂逅。
二零零三年五月底的希臘晚上,有微風有星光。
我走出舺板,當時他獨個兒在舺板上近船頭的位置彈結他,記得他的頭髮大概是棕啡色與黑色之間,短髮微曲,架著黑色框的眼鏡。我站在船頭看海,他坐在舺板第二排椅子上,我們開始對話。相信我,那個情景有如 Jack 和 Rose 在鐵達尼號舺板初次見面般浪漫。
他來自瑞典,記憶中他在雅典讀法律,是一位業餘結他手。他給我彈奏他寫的歌,又即興作了一首名為 liberation for China 的歌,說是送給我的,他把這首歌唱出來,還教我替這首歌作伴唱。
不知聊了多久,我走進船艙休息。後來,他應該在 Ios 小島下船。我們交換過電郵,那次旅程之後大概一年我們也有繼續聯繫,後來一如大部分在途上遇到的人,失去聯絡。
愛琴海,一個我曾經覺得是我前生生活過的地方,它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很重要。這段情境,很難忘,難忘更是因為這個人在愛琴海的黑夜都不忘為 liberation 發聲。多少年了,為中國 liberation 出了一分力的你,過得怎樣?